我是个特别不爱戴帽子的人,可能是脑袋比较大的缘故。小时候有次跟团旅游,每人发一个天蓝色鸭舌帽作为旅行团的标志,我把帽后的扣子全部打开,也没能把脑袋塞进去,心里又怕走丢,只好把帽子拿在手里举了一整天,累得第二天胳膊都抬不起来。拍大学毕业照的时候,我又戴不上学士帽,只好硬把帽子顶在头上,像是马戏团里的海豚顶球,因为精神全集中在顶帽子上,合照里我的眉头都皱成了一个毛线团子。

到了工厂里之后,安全帽变成一件不可或缺的装备。可能正是因为不可或缺,所以设计的时候也考虑到了我这样的大头,松紧范围很大,让我人生首次习惯了戴帽子的感觉。毋庸置疑,安全帽非常重要,但我认为不只是因为安全,还因为它的颜色很多,在厂房里也算是一抹亮色,这是我对安全帽的第一理解。

和我一块儿入职的有两个操作工,一个是小刘,一个是小杨,他们戴的是白帽子,颜色鲜亮,看着比我的黄帽子更雅致一点儿,但很不耐脏,老工人们的白帽子都被染得黧黑。我第一次和小刘见面的时候,他问我的第一个问题是:“你是不是班长?”我说我是实习生,才刚来一个月。他似乎恍然大悟,点了点头。第二天我又遇见小刘,刚在他身边坐下,他就说:“你实习期过了之后,是不是就成了班长?”我问小刘为什么硬要把我和班长联系在一块儿,他说:“我听说戴黄帽子的都是领导。”他的推理问题不大,毕竟我年纪还小,看着不像领导,最多也就是个班长。我说我是技术员,不是领导,他似懂非懂,也没再问下去。

这之后我对安全帽的颜色也没再有那么好的印象,毕竟用颜色区分职位总是有些生硬。有天晚上我下班挺晚,就想着顺便去生产线上转转,看看夜班和日班有什么区别。那时天已很暗,我刚一走进厂房,就听见几声呼喊,回音四起,不见人影。我听了有些紧张,于是赶紧跑进操作间,只见小杨在质检台前正襟危坐,一通乱敲键盘。他扭头看见我,吁了一口长气,拍着我的肩说:“你差点儿把我吓死。”我说刚才厂房里有人一声怪叫,不知出了什么事,他说这是夜班互助小组,晚上只要有人看见黄帽子进来,就得发出警报,全体做好临战戒备。我问他有什么可戒备,他支支吾吾不肯告诉我。我想起我的中学班主任喜欢穿高跟鞋,走路踢踏踢踏,这声音一传来,大家就赶紧装作埋头学习。毕业之后,班主任说她其实都知道,故意走路这么响就是为了惊醒我们。黄帽子和高跟鞋作用相同,这是我对安全帽的新理解。

两个星期前的一天,我把安全帽拴在自行车把手上,上楼开了几个小时的会,回来发现自行车还在,帽子已经没了。小杨告诉我说,黄帽子不能随便放在路上,厂里有些临时工喜欢偷这玩意儿。我听了觉得挺有意思,说我再问后勤要一个就是了。突然想到,这个安全帽可能是被一个修路工给拿走了。也许就在今天晚上,路灯没亮几盏,他借口上洗手间离开人群,换上黄帽子又踱步回来,他的朋友们吓了一跳,说:“有什么指示。”他忍不住笑出了声,他的朋友们抬头看见他的脸,冲上前去揪下他的帽子,一群人拥在一块儿,笑成一团……

如果真是这样,我想,它可就是全厂最有价值的一顶黄帽子了。(谈衍良)

如果真是这样,我想,它可就是全厂最有价值的一顶黄帽子了。(谈衍良)

来源:新民晚报